张五常:关于自私的争论:从斯密到博弈论

作者:张五常发布日期:2016-05-08

「张五常:关于自私的争论:从斯密到博弈论」正文

张五常教授4月20日在宁波诺丁汉大学主题为“经济学为何失败”的主题演讲。从“自私”这个经济学的基本假设说起,分析了当前经济学理论的弊病和失误,他认为,经济学理论需要摒弃一些华而不实的复杂模型回归实证,唯有简单的理论方能解释复杂的世界。最后,还谈了他对写文章、治学的态度:写文章为的是传世,而不是发表。

1776年,亚当•斯密发表了《国富论》,是非常重要的作品。他的一个重要论调,就是人类的自私带来社会的财富。这是一个非常关键性的论调。怎么来看这个论调对经济学的发展是有很大的影响的。斯密讲到的人类自私,不是说人类天生自私,而是说人类不可以不自私;他并不是假设人类自私,不是说人类天生自私,而是说他们不可以不自私。这一点很清楚的,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是斯密的理论重点。他说,你要靠兄弟姊妹来养你是不可以的,你不能靠别人的同情心来存在。他说人类的自私是适者生存的效果,这个适者生存的效果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科学发展的论点。后来那位人类伟大的生物学家达尔文,就是凭着这个提出了自然淘汰思想。

自然淘汰被认为是人类几千年来历史上最重要的思维,一直流传到今天,他的思想就是起源于斯密的理论。斯密说,人类自私是因为他们不可以不自私。假如他不自私,就会遭到淘汰。这是斯密理论的一个伟大重点,影响了达尔文,跟着达尔文就是整个科学的发展。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。

关于人类的自私,到了斯密之后的李嘉图,他没有说过人是不可以不自私的,他也不是说人是天生自私的。李嘉图把这个自私变成假设,是一个假设,假设人是自私的。从李嘉图开始,经济学的发展就变成公理性的,英文叫做axiomatic(公理的;不证自明的)。你把它叫做假设也可以,武断的假设也可以,意思就是说,你不要跟我争论,就是这样子的。

人类争取极大化,自私是一个假设,你不要跟我辩论,这是一回事。但是我回到斯密这个问题,到底人的自私怎么来的?斯密说,为了要适者生存,所以要自私。这是一个很大问题,非常大的问题。也就是可以说,这是斯密的一个很大的漏洞,他这一点也影响了达尔文。达尔文曾经被人家批评到底是不是有适者生存?到了达尔文的时候,也就是我自己在六十年代初期在美国念书的时候,适者生存这个是很重要的。而是不是适者生存呢?我们看上去当然是适者生存。根据斯密说适者生存,斯密影响达尔文。

到了1976年,刚好是斯密1776年发表《国富论》两百年后,有个人叫道金斯(Richard Dawkins),他说,人类不是为了适者生存而自私的,他说人类自私是因为基因里面有自私。他写了一本书,1976年发表,也是一本伟大的论著,那本书叫《自私的基因》(The Selfish Gene),这也是非常重要的。

三个人讲人类的自私,有不同的态度。斯密的自私是不能不自私,你不自私就会遭到淘汰,所以斯密的自私是适者生存的结果。到了李嘉图,就是到我们这个年代,我们说就不要管他是不是自私,我们就武断假设他是自私,这是maximization postulate。到了道金斯,他说人类自私不是假设,也不是适者生存,根本是人的基因里面,所有生物的基因里面就有这个自私的基因。1976年这本书,是非常重要的论著,这本书不浅的。

再回过头来看,我非常佩服斯密。我认为,历史上最好是斯密,我非常佩服他。当我批评斯密的时候,你们不要以为我不喜欢斯密,我把斯密捧到天上去。但是斯密这个问题呢?他这个适者生存的自私问题,这个自私不会毁灭人类的。你想想看这个逻辑,人类自私是为了适者生存,又怎么会为了自私自己毁灭自己呢?他是为了生存才自私,他不会为了自私而毁灭自己。但是道金斯不一样,他说人天生就有自私的基因,他要毁灭自己绝对不困难,这简直就是很大的问题了。在斯密的时候,自私不会毁灭人类,你看整本书,那时候人类的演进是往好的方面走。

但是,我们现在这个世界不是斯密的世界,你看整个二十世纪,多少次人类要毁灭自己。第二次世界大战,日本人又霸占,加上文化大革命,又有人民公社,很多次人类很可能自己毁灭自己的。现在的问题是,人类可能毁灭自己!这点在斯密的理论里面是不可能的,他说适者生存,人类怎么会自己毁灭自己呢?而道金斯认为人是有自私基因的,自私是可以毁灭自己的。

自私自利会无疑给人类带来好处,这点我同意,这是绝对的,贸易会带来好处。但是,自私自利会可以带来互相残杀,会带来欺骗,就是人类的自私是可以毁灭自己的,这就是问题所在。要怎么去讲这个问题呢?斯密说人类自私不可以毁灭自己,你回看达尔文的时候,没有证据说是很多动物都绝迹了,我们现在回过去看,很多动物都绝迹了。为什么会绝迹呢?你看道金斯的看法,假如自私是从基因里面引起的,它绝对有机会毁灭自己的。假如说是适者生存,自私是不会毁灭自己的。适者生存又引起达尔文的自然淘汰,也是适者生存。

在达尔文的时代,没有看到这么多年以来,很多动物都是自己灭绝自己的,现在回过去看的话,很多生物都是灭绝的。到了道金斯,这个问题就是说人可以自己毁灭自己,是基因里面有自私。而李嘉图说自私是一个武断的假设,就是你不要跟我争论,你不要问我为什么,人类就是自私的。他说这种自私也可以自己毁灭自己的。所以呢,到我出道没多久,就产生了这个问题,就是人类会毁灭自己的问题。

经济学的发展,就引出一个问题:为什么人类要毁灭自己?从七十年代开始,经济学发展地相当快,到现在的八十年代开始,人类可以毁灭自己。这种经济学分析呢,就叫做博弈理论,博弈理论由此而来。博弈论在五十年代曾经红极一时,到了六十年代中期就销声匿迹了。我也学过一两个学期,然后就没有人理了。但是七十年代中期开始,博弈理论又回头了。

为什么博弈理论受到重视呢?就是斯密那个问题,是说自私会给社会带来好处这个问题,这一点经济学家不能接受,经济学家不能同意,自私会带来社会好处,但是也会带来毁灭人类的坏处。然而从自然淘汰那方面来看,很难说这个自然淘汰的自私,很难说自然淘汰的结果,这个自私会毁灭人类的,这是说不通的。假如你说道金斯说的自私是基因里面的,会毁灭人类。这个假设,李嘉图这个假设人类自私也可以毁灭人类。就是经济学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,对人类自取灭亡的倾向,是不能否认有这个倾向的。

我的老师赫舒拉发(Jack Hirshleifer),他就研究这个东西,是他教我,我很感激他,但他教了我之后自己也跑到博弈论那方面去了。(此处有笑声)因为他怎么解释人类会自取灭亡呢?人类会自取灭亡的倾向是相当明显的,用斯密的架构怎么解释呢?所以他走向博弈论的那方面。我是接受这个自私的假设,我是接受斯密的,你说自然淘汰,我可以接受,但是我用什么处理方法来解释人类灭亡呢?我引进了交易费用。

怎么引进交易费用呢?怎么把交易费用放进去呢?这是很大的问题,我把它放进去了。我不是交易费用的创始人,科斯在1937年有提过,1960年又再提,还很多人都提过的,什么讯息费用之类的。但是怎么处理呢?我认为科斯处理的不够好。怎么把交易费用放进去?怎么解释拥有讯息费用人就变得自私?有交易费用,害得人类可以自取灭亡。假如是斯密所说的那种自私,又引进了交易费用,在逻辑上是推不出人类会自取灭亡的,是推不到的。现在我这里呢?你自私,假设人是自私的,可以灭亡。

为什么会灭亡?那我把交易费用引进来就可以解释的到。但是怎么放进去呢?怎么把交易费用放进去呢?大家都只是说说而已,只是会说而已。那个德姆塞斯(Harold Demsetz)他也只是会说而已,他能够解释什么呢?经济学者太关心什么东西对社会好,什么东西对社会不好。我怎么知道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。社会经济学者,假如人饿死了,我只需要知道他为什么饿死,但他饿死好还是不好,就不关我的事。你们要很清楚,经济学到底能够做到什么。

比如说,从事福利经济学的那些全部是废物,从事这方面研究的人都是去解释,为什么人会快乐,或者会不快乐?这是很傻的事情,白痴才做这种事情,但有人从事这样的研究,经济学教授中有人做这样的事情。这是很傻的事情,我怎么晓得你快不快乐?这一类的经济学家,天下蠢材无数。

经济理论需要回归实证

我再回到这个问题上,自私会给社会带来利益这一点是肯定的,自私也会带有害处,会毁灭自己,该怎么处理?这两方面一起出现,我的答案,据我所知,唯一的方法就是引进交易费用,这是我知道的唯一方法,除非你采用的是另一条线,重新改过那公理搞来搞去。我不去走博弈理论这条路,因为我认为它无从验证。这个博弈论其实是卷土重来。六十年代没人理它,它再回头,就是我1968年提出的。

我1968年就提出过那个抬石头的例子,我对阿尔钦提出这个例子:两个人抬着石头下山,各自抬石头,每人每次可以抬50斤,但是两个人一起抬可以抬到120斤,那就多出20斤。那当然是联手抬好了,我抬一边你抬一边。我把需要的力气推到你那边,你又把需要的力气推到我这边,结果是多少斤?我们知道,结果是不会少于100斤的,假如少于100斤就干脆分开抬了。

但是也达不到120斤,因为我推你,你也推我。那怎么决定呢?假如两个人合作抬的话,就是110斤,你怎么决定这个数字?因为我提到这一点,而且在1969年我发表的那篇文章提到卸责偷懒的问题,结果他们就1972年发表了一篇文章,就是用卸责偷懒来推出这个公司理论,非常非常的红极一时。我不同意那篇文章,但他是我的老师,我说了他不听。(此处有笑声)他问我好不好,跟着又提到勒索、恐吓,跟着就是威廉姆森,整本书就是讲一些抽像的术语,跟着发展就是博弈理论,博弈理论就好像在说故事一样。

但问题是,现在这个问题是经济学应该是一个实证的科学。李嘉图之后,跟着有马歇尔,有罗宾逊夫人,有这些伟大的思想家,说得很清楚,经济学应该是一个实证的科学,是可以验证的。现在的问题就是,也就是我提出这个抬石头问题,这个卸责的问题。我把我需要的这个量推到你那边,我就卸责了,我偷懒了,这就产生恐吓的问题,跟着就是博弈理论,博弈理论卷土重来就是从这些问题开始的。

在验证方面,你说甲的出现会导致乙的出现,假如没有乙的话呢,就不会有甲。假如没有乙却有甲,那就是错的。关键就是,甲跟乙都是能看得到的。下雨看得到雨,伸手出去也是湿的;天上有云,看上去就是有云,下雨,天上有云。假如没有云的话就不会有雨,没有云而有雨的话呢?有云才会下雨的假设就是错的。所以验证出能看到云就能看到雨。那假如说卸责偷懒,你怎么知道我卸责偷懒呢?我说恐吓,你怎么知道我在恐吓呢?这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。所以我跟许多经济学家争论,他们看到的都是无从观察的,要验证的话,就是要正式的一个规格,公理性的,经济学就是axiomatic。

经济学有很多种方法来解释,但是公理性的解释,变成把经济学在社会科学中居然和自然科学走在一起了。自然科学是公理性的,数学是公理性的,数学不能解释他没有验证的。你说它是公理性,他可以验证,生物学是公理性也是需要验证的。那么经济学经过李嘉图之后,在某方面是公理性的。经济历史不是公理性的,经济学是需要能够验证的。

假如甲发生,乙也跟着发生。没有乙,就没有甲。假如没有乙有甲那就是错的,甲和乙都要能够看到的,看不到怎么验证?你说欺骗,我怎么晓得你是在欺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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